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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同人】笑春风(戬独向)

归档日期:08-30       文本归类:水晶兰      文章编辑:爱尚语录

  本文存在剧情及部分人设改动,有一些剧情怎么想也想不通,遂决定按自己的想法来。主要剧情线仍然依托宝莲灯系列

  桃花终年不败,灿若云霞,连带着路过的风也变得柔婉旖旎,好一派仙家风景。这番景致莫说人间罕见,就是与天界三十三重天内各处仙境相比,都算是屈指可数的洞天福地。

  九万里之上固然美景良多,然而多半透着些许冷意。对日日行走云海的众仙来说,下界那片烂漫温暖的花海便具有别样的吸引力。可惜绝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只能远远望一眼西岳,望见掩映山林的圣母宫,却看不到传闻中的盛景。

  一道冷厉的屏障立在那里,一侧是受凡人香火的宫宇,另一侧则是特意开辟出的秘境,载着连绵天际的桃花和华山山神的居所。

  纵然知晓那位三圣母并非冷淡少情之辈,敢拜访这方小小天地的仙人还是寥寥无几——谁让人家有个好哥哥呢?若是不小心拂了三圣母的意,被请去灌江口品茶可不是什么乐事。

  再者,且不论二郎显圣真君如何,与这对兄妹打交道也得先揣摩揣摩凌霄宝殿上那二位的意思。

  凡人往往认为神仙超脱轮回之外,不惹尘埃,但他们实际上也不过是芸芸众生罢了。

  桃林的主人不关心这些,亦不必关心,从她睁开双眼的那一刻起,那个人就已经自觉站在她身前,将所有存在的或是可能的恶意统统拦下。她只消做好她的山神,用一腔悲悯仁爱庇佑一方百姓,闲时烹一壶清茶,拨几许琴弦,日子过得充实而悠然。

  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大约就是太过清静了。仅有的几位好友不时会来看她,但终归也有自己的职责,如嫦娥司掌月宫,常驻天庭;而龙四公主常常随她父亲一同行云布雨,百花仙子则统辖天下群芳,这两位身处下界,却也不怎么得空。除却帮她照管圣母宫的小道姑和应天地灵气而生的山间精怪,她最常见到的还是前来敬香的凡人。

  普通人的愿望十分繁杂,他们把所有美好的祈愿都寄托在神灵身上,可说到底那些林林总总的心愿左不过求取平安喜乐,为自己,为所爱的人。三圣母日日听着这些朴素的祷告,凡间的烟火气便仿佛渗入花海,在仙人心底也浅浅铺上那么一缕红尘。

  她本应对此感到熟悉,他们也身具凡人的血统,也曾在世间摸索求生。她还记得那么遥远的过去,可是一切都那么陌生。

  他也常来华山,只是尽量避开其他几位女仙,不去打扰闺阁私语。加之坐镇川蜀,他要处理的事务远非华山可比,因此即使偷空前来也总是来去匆匆。听闻蜀人不论何事,第一个想起的都是真君的名号,其余再有大能也要退居二位。

  有时候她会想,兴许不止这片寻常山神想都不敢想的秘境,说不定华山山神的封诰也是拜他所赐,因为她是他的妹妹,所以天庭将这西岳拱手奉上,圣母宫一度是华山地界最有名气的神祠。如果撇开他,她当是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她的兄长说那是神魂受过重伤的关系,她从那一劫里死里逃生,有些东西却再无法恢复如初。

  提及此事,他握紧双拳,好一会儿才回头看她,自责是自己无能,没有保护好妹妹。

  后来她数次梦到那天的情形,梦到他泛红的眼睛,“二哥”这个概念才逐渐明晰起来。不是记忆里面貌相同的某个人,不是初见就赠她一片桃花仙境的陌生天神。在她面前他谁都不是,就只是杨戬。

  她似乎知晓很多有关他的事,却好像从来就一无所知——不过这都不重要,他们是兄妹,这就足够了。

  直到那一年的芒种,杨戬又一次前来华山。那次探望与以往并无二致,一样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留下为她精挑细选的礼物。

  他带来一张新的琴,几坛自己亲手酿的青梅酒,一整盒不知从哪搜罗来的点心,还告诉她,最近凡间女子又兴起新的装扮风潮,他也吩咐人特别留意着,等置办完毕就送来华山。

  其实她只想请哥哥帮忙找一张琴,但他总自作主张添上许多别的东西。若她说不必,那么回去以后他会花更多时间心力去寻合她心意的东西,直到她满意为止。因此她也和从前一样尽数含笑收下,挽着他坐在一片落英之中,再泡一壶清茶。

  对此她早习以为常,仍旧取了茶具摆上桌案。蜀地离不开他,九天之上那位至尊也不时调遣他去降服妖魔,倒似是不计前嫌。

  『有多少年了呢?从他们踏上逃亡之路的那一天,从他们第一次分别的那一天,从她在华山醒来的那一天。神明的时间太过漫长,长到他都已经忘记那份燃烧九日的恨是什么滋味。』

  “二哥,有什么话,别闷在心里。”她复又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三妹在这儿。”

  “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三妹照顾好自己便是。”他替她理了理压皱的衣角,“最近天庭出了些事,别随意离开华山,有事就给二哥送封信。”

  她无声点头,心中却道天庭还能出什么事,莫不是又出了个杀败十万天军的仙凡之子?

  他立在淡淡的天光下,身姿挺拔如松竹。泛着银辉的蛟形图纹蓦地游上广袖,乍一看仿佛向她投来偶然的瞥视,还多少残留着杀伐过后的煞气。

  三界都道灌江口那位好大的口气,一句听调不听宣说了上千年,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真正向玉帝低头。实际上呢?不过是双方各退半步,彼此妥协的结果罢了。

  哮天犬喜欢下雪,用他的话说,冷厉的空气沾上鼻尖的那一刻,整只狗会从嗅觉到脑子再到尾巴陡然精神起来。

  而哮天犬喜欢雪天的另一个原因则是,他可以名正言顺地钻进主人怀里求温暖。虽说从他化为人形开始就很难再用这样的借口蹭到杨戬怀里,但能趴在主人脚边陪他一起烤火也是狗生最幸福的事之一。

  只在杨戬臂膀停留过的扑天鹰这次表示理解,然后毫不留情地扇起一阵雪尘卷了过去。

  想当然尔,原本老实趴在白石栏杆边数雪花的哮天犬即刻便忘了自己原先的大计,顾不得自己还是人形就回身扑向扑天鹰,嘴里兀自汪汪得起劲。然而他们同为杨戬座下灵兽,俱是一等一的捕猎好手,岂是那么好相与的?

  一口扑空,哮天犬已然化为一条细瘦黑犬,甫一落地便再度弹向空中。而扑天鹰拍拍翅膀,怡然自得地开始今日的遛**常。

  能在主人不在时帮着遛狗的战鹰,聪明又贴心,谁家灵兽有这般能耐?也只有杨戬这样的主人才配有我这样的灵兽。

  一鹰一犬在庭院里闪转腾挪,留守府邸的梅山老四和老六却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打从认识那天起这俩就没心平气和地过完一整天过,就连二爷也管束不住。杨戬教了他们一千年,到头来还是只记住在家不可随意动用法力,在外不可因争斗耽搁正事,除此以外神通广大的显圣真君也束手无策,干脆撒手不管,随他们闹去。

  这一日杨戬到暮云低垂才回来,发梢肩头洒满碎雪,立在檐下活脱脱一幅缥缈水墨画。他捧着几枝热烈的红梅,仿佛清隽中落下点点朱砂,画卷便就此活了过来。

  扑天鹰看得轻嗤一声,笨狗恹恹大半天,就因为被命令守在家里,想见杨戬想得不得了,又死拧着不肯违拗主人的话踏出家门一步。说句真心话,杨戬不过想一个人独自走走,看看被自己庇护了千百年的人间,哮天犬却能蔫成生离死别的模样,他扑天鹰是服气的。

  与随便捡了个外貌的哮天犬不同,扑天鹰化形时颇费心思,最终成了个翩翩少年郎——身边摆着个现成的模板,就算只有几分轮廓相似那也是好底子。不过他终究是头猛禽,杨戬锋芒毕露的那一面极少外现,而扑天鹰总是分外锐利,教人不自觉退避三尺。

  扑天鹰一眼扫过那簇生机焕发的梅枝,料想某位不知名的姑娘恐怕正芳心暗动,说不定明日就能在真君庙收到求牵姻缘的誓愿。

  为偶遇自家主人的少女们叹惋一把,他顺嘴就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您以后再出门还是使个变化术吧,算我求您了,就当体贴下属、减轻工作压力行么?”

  杨戬还未说话,哮天犬头一个反对:“主人生得那么好看,为何还要变个模样再出去?而且这跟体贴下属又有什么关系?”

  “……你没发现主人一出门就有一堆小姑娘来咱们这儿求姻缘吗?”扑天鹰恨不得学杨戬去找把扇子来敲这笨狗的头,“求个如意郎君倒也罢了,可她们求的夫君是你身边这位!还是说你想给主人挑几个美娇娘回来?”

  哮天犬从不看文书,只帮着打打下手。他单知道来真君庙的人多,发的愿也多,但牵红线这事儿不是归天上月老管么。

  扑天鹰痛心地叹了口气:“你看看这院子里的池水,主人回来这么一会儿就开了莲花,你再想想那些姑娘,她们的心还能比这水更冷吗?”

  “这是实话。”扑天鹰撇嘴,三首蛟就是变成扇子打人也挺疼,奇怪的是哮天犬反而好像还很喜欢。

  杨戬将注意力放在盛开的池莲上,杨府处在结界之内,但四时变化不受影响,冰天雪地里眨眼间多出这些确实很突兀。不过也仅此而已,千百年来他庇护蜀地,山川亦有灵,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他,好比不管谁家龙王都不可能操纵川蜀境内的水流,除非他先点过头;再比如山石草木、飞禽走兽也自然而然地亲近他,法力收敛不当就可能引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来——眼前这池莲花就是。

  平时他已经很注意控制自己的力量,只不过方才穿过屏障的时候过于放松,加上这里毕竟是神明居所,与外界不可同日而语,本应夏天再开的花这才迎着风雪瞬息绽放。

  而且不止这些莲花,他手中的梅枝也显出十二分的精神,甚至冒出来一朵新花苞。

  “找个地方种下去吧。”杨戬把手里的梅花交出去,然后不知道从哪变出一串热气腾腾的丸子,狗儿便兴高采烈地领命去了。

  这次扇子没落到头上,但那是因为杨戬早几百年前就认清了自己身边两只灵兽的本质。哮天犬的是非善恶全部以主人为准,他根本不会想杨戬以外的事情;而扑天鹰看着机灵,遇到事情也喜欢自己琢磨,然而归根结底也只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他身上有十三四岁少年会有的全部优缺点,特征就是此一时贴心乖巧彼一时能气到普通人家的父母恨不得以头抢地。

  “你也该出去转转了,满脑子姻缘红线像什么话。”杨戬松开扇柄,三首蛟就势滑入袖内,熟稔无比。“过几日随我出猎。”

  “又有不长眼的?这帮妖魔鬼怪不知道神仙也是要过年的吗?”一听到要出门狩猎,连日闷在文案卷宗里的郁闷陡然一扫而空,扑天鹰也顾不上装疼,脸上的欣喜遮都遮不住。

  “正因为临近年关才要再去巡视一遍。”等新年过完,八公主也该带着第二批卷宗下凡来了,到那之后怕是再难抽身猎魔。王母给了三年时间,现下还有两年半,看似充裕,实则大小事务纷乱成一团,他不能松懈。

  “现在大雪封山,兔子可不好抓,我去叫那只狗?”扑天鹰只差蹭过去摇杨戬衣袖。

  “那不是让你盯着华山,怕三妹那里出事么?”此前天庭几乎出动绝大部分兵力,要是凭空杀出个什么大妖魔头之类的,断然来不及调兵,杨戬只能安排自己身边最机警的扑天鹰过去守着。结果回来后听哮天犬道那猴子是个棘手的强敌,这一位便郁闷了大半年。

  他见到神祇扬手挥起衣袖,可夺性命于瞬间的无形气刃削断一整池莲花,仿佛抛起许多圆伞和花灯。它们生错了季节,没有术法保持很快就会被风雪摧折殆尽,倒不如就此毁去。

  一是主人上天以后,仙女思凡的话本怕是要在人间绝迹——许多年后他才明白自己的结论有多武断幼稚,但那是后话,现在第二个想法迅速膨胀,占满了整个脑海:主人难得愿意下厨,今天又有口福啦!

  始建国二年,新朝初立,天下暗流未减,乱势将起,是以没有多少人注意到方外之地降落的五行山。

  一年前天降异象,居住在这附近的山民纷纷被吓破了胆子,胡乱捡一两件随身物件便四散逃命。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再也没有回来,唯有腿脚不便或是谋不到生路的极少数战战兢兢地回到这里,祈求天公慈悲,不再怪罪于这片土地。

  且不论凡人如何看待这座大山,土地公倒是很满意自己的新差使。佛法笼罩之下,五行山范围内任凭什么精怪都翻不起波浪来,他只管看着那猴子,备些铁汁铜丸即可。大把闲暇时光,老人家尽可以山中漫步,兴致来了便摸出陶笛吹奏一曲,实在无聊还能听那石猴骂天。

  二月廿四,土地公照例在晌午时分端了铁汁铜丸,正要给那猴子送去,一转身却见林间不声不响多了两道人影,惊得差点遁入地里。佛偈在此,断断不可能是妖物作祟,莫非是哪路上仙?

  不等他转过更多念头,那位身量稍矮的少年便几步蹿上前来,一双金瞳灼灼发亮:“你就是此间土地?”

  这少年气势不凡,老人不由得哆嗦着后退半分,急忙躬身施礼:“正是老朽,不知是哪两位上仙驾临五行山?”

  “还真是铁汁铜丸,那大和尚说什么慈悲为怀,怕那猴子在山下饥渴,偏偏又不给正经吃食,连口清水都吝啬。”少年却不曾理他,指着碗盘对身后的黑衣青年说道。

  “一句佛号而已,你还当真了?如来打得好算盘,这五行山就是要熬尽孙悟空的气性,教他学会低头听话,以后才能为他所用。”青年捉着一柄折扇,话说得平和温润,丝毫听不出对西天佛主的大不敬之意。“不过也该这猴子吃些苦头,不然他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少年得到授意,笑嘻嘻地一把揽住土地公,吓得后者又是一身冷汗:“我说老人家,你这五行山照顾得不错,可要奉命看顾孙悟空这件事却没办好啊。”

  “方才我家主人说的话您老人家也听到了。那猴子闹得天庭不能安生,好容易擒住了却又拿他没办法,斩仙台都砍不动他那石头脑壳,若非如此,玉帝也不会去请那如来。可他那一身本领非比寻常,不善加利用就太可惜了,所以总有一天他还会被放出去,而且必有一番作为。”少年饶有深意地拍拍土地公,嘴角勾着笑,“佛主要杀杀这猴子的锐气,故作此安排。但要我说,遵守命令之余不妨额外给猴子些许恩惠。毕竟他现在落魄,等日后他归附天界,这便是一份大人情。”

  “花果山一战,着实酣畅淋漓。”杨戬随意寻了块地方坐下,衣袖拂过地面,青青嫩草间便多了两坛酒。

  猴子憋着一口气,先前一战确实好不痛快,却还不够痛快。他记挂猴儿们,也不曾想堂堂天庭会背后扔来个金刚琢,还有眼前这人的黑狗,叫得凶咬人更凶。但近在咫尺的酒香莫名勾人,比起蟠桃会的御酒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斜睨着从容倒酒的杨小圣,心说莫非这厮还祸祸了俺花果山的桃子?

  由着胸中那口闷气,孙悟空本想再挑衅几句,逞逞嘴上威风——他现在也就能耍耍嘴皮子。然而他在此叫骂一整年,骂天,骂如来,骂那慈眉善目的土地公,天地间永远只有他自己的声音。五行山不是山,实是一潭死水。

  “你这小圣千里迢迢跑到老孙这儿来,是还想再打一架?”孙悟空难得地好说话起来,什么人都无所谓,好歹是个能唠嗑几句的活物,更何况对方还带了酒,“这次俺老孙让你一只手两只脚,可别再说老孙欺负你这小娃娃,又回家找那老道哭鼻子求金刚琢去。”

  杨戬将酒碗推到猴子面前,对他死活要占自己口头便宜充耳不闻:“杨戬对大圣,当有一谢。”

  “称一句谢,就当自己不是在孝顺长辈啦?”孙悟空嘿嘿笑,低头去舔碗中果酒。

  第一口酒根本尝不出味道,或者说被土地老儿的铜丸铁汁摧残这么些日子,舌头早就木了。果酒微甜的香气就在鼻尖招引馋虫,嘴里却没甚滋味儿。待一碗饮尽,杨戬再为他倒酒,桃儿酒的味道才慢慢在舌尖化开,仿佛冰鲤解冻,动作笨拙地摆尾游动。

  之前尝过玉帝的珍藏,对凡间果品酿制的酒就失了兴趣,眼下就是万年陈酿也抵不上这一碗。他想起几百年前第一次喝酒,那时也是桃儿酒,被一只老猴子在树里藏了几年……慢着,这酒的味道真的有点熟悉。

  他低着头,杨戬看不见猴脸上风云变化,慢悠悠开口:“杨戬有意去做一些事,但守在灌江口千年听调不听宣,想上天庭还得花一番功夫。倒是要谢谢大圣,送了杨戬一记大功。”

  孙悟空暗自呸了一声,拿俺老孙这尊石猴垫脚也就罢了,偏偏一脸诚恳跑来跟垫脚石道谢,好不要脸。

  “你既要做大官儿,何不去求你那玉帝舅舅?他老人家主宰三界,你又是他外甥,真要论起来太子也是封得,还怕他遣你去养马不成?”

  杨戬显出一丝冷笑,也不针对孙悟空,跟上次轻易就被类似话语激怒的模样大相径庭:“大圣就是太争强好胜,否则不至于有今日。”

  孙悟空天生通透灵慧,这点道理在刚被压下五行山时就已想明白,可要他向满天低头却是断断不能。“不与他争上一争,难道窝在天庭受那鸟气?还不如躲在这里清净。”

  “不错,人活一世总要争点什么。”杨戬淡淡颔首,“可若为长远计,说些违心话,暂且低头服软也无妨。”

  何况如来本意就是要把这猴子打磨成趁手的兵器,杨戬不希望孙悟空被熬得血性全无傲骨尽失,然而作为过来人,他也清楚猴子必须在此间消磨个几百年。就和他一样,唯有学会强迫自己表现得乖顺安定,才有柳暗花明之时。

  孙悟空嘿嘿两声:“我这猴头尚宝贝自己的脸面,想不到你杨小圣看着知书达礼,脸皮倒是说抛就抛,老孙佩服!”

  眼见桃儿酒下肚已有大半坛,孙悟空眼珠咕噜一转,另起话头:“小圣,这酒是你带来,可你滴酒不沾,全给了俺老孙,这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俺待客不周呢!”

  “也不知道猴儿们最后怎样,我当时只知道还有花果山可回,却忘了他们难以自保。”

  “花果山猴族生死簿已毁,在生死簿修复之前,这些魂魄难入轮回。不过主谋既已伏诛,地府不会为难他们。”

  “妖猴魂魄数量众多,天庭出军时并未准备容纳魂魄的法器,如今他们在杨戬这里。”

  “武王伐纣途中,我曾受女娲大神眷顾,从她那得了一件法宝,名山河社稷图。图内自有一方天地,有纳芥子于须弥之玄妙。等生死簿复原,杨戬自会送花果山众猴前去地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杨戬啊杨戬,你可真是个妙人!”猴子兀自放声大笑,只恨没有两只手能拿出来鼓掌。“听天庭调令,又与妖魔为伍,这便是你所谓的低头服软?你如此阳奉阴违,不怕阴司鬼仙上天参你一本?”

  “他们不敢。我早前也下过地府,不巧年少气盛,险些一剑斩灭当时的冥君。降魔剑诛杀众多魔物,剑上煞气凌厉,想必他们不敢忘。”欺软怕硬,三界如是。阴司可能会忘记那一道贯穿阴阳之隔的剑气,但杨戬绝不会忘记自己为何在元神重伤的情况下提剑而战。

  待到回神,孙悟空已将喝空的陶碗递到眼前,笑嘻嘻地等着他倒酒。三首蛟攀上杨戬右肩,阴森森地盯着猴头,大抵是看不惯这厮理所当然地受着伺候。

  孙悟空眯着一双火眼金睛打量杨戬肩上这团与众不同的银纹,啧啧称奇:“这不是你那什么三尖两刃刀么?”

  “他是当年偷盗明珠下界的三首蛟,后来归服于我,将躯壳元神炼化为一杆兵器。但他灵识仍在,偶尔会这样跑出来看看外面。”

  “有点意思,俺老孙还是第一次看到神兵宠物一块儿养的。”酒已续上,孙悟空却不喝,“杨小圣,怎么说老孙都该请你一杯,尽一尽地主之谊——要喝赶快,下次俺可不一定愿意请你喝酒了。”

  自从被在此,猴子便再难拾掇自己,随时间推移变成如今灰头土脸的模样。然而他目光炯炯,褪去这段日子以来累积的疲惫和闷气,他又似乎一点儿也没变。

  “那土地老儿是个糊涂蛋,几句话就被我绕蒙了,以后应该不会故意苛待那猴子。当然,铁汁铜丸还是少不了,老头胆子忒小,不敢违抗如来法旨。”扑天鹰三两句说完杨戬交代的差事,又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吐露疑问,“您很欣赏他?”

  杨戬不再回答他:“回去之后,去给哪吒送个口信,就说五行山那里已经安排过,他不用操心。”

  当然是那混世小魔王,杨戬默默想,否则李靖麾下天军如何不将妖猴魂魄尽数驱散,反而与草头神一同收集起来交给自己?

  注:①据西游记中描述,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时正是王莽政变、改立新朝的那一年,即公元8年,但他被救出时是贞观元年(公元627年),实际在山下度过619年。

  ②二哥的法宝不少,降魔剑是其中之一,此处设定为瑶姬掌管欲界,降魔剑是她用于战斗的配剑,后来在家变之时传给自己的子女用于自保。

  晚一步落到院中的仆从们齐齐见礼,没有一丝多余声响,显然是在瑶池当值的值官。

  这里的动静同样惊动了家中的其他人,哮天犬一如既往地率先扑到主人身边,探头探脑地打量仿佛不怀好意的白光剑。而梅山兄弟见是熟人到访,向公主行过礼就各自散去了,留下老大在这里照应。扑天鹰没出现,大抵在附近的山头遛弯。

  “兵器有灵,这把剑可能是见到我,想起了当年封神时的情形。”杨戬盯着白光剑看了一会儿,将心中那些慨叹一一压下,“龙吉公主去闯万仙阵时,手中正是此剑。”他绕过宝剑锋芒,伸出手去抓剑柄,涌动的光辉也不做抵抗,悄无声息地暗淡下去。

  拥有自我意识的兵器并不罕见,但白光剑也远远没达到那个程度,它只是常常在龙吉公主手中,由此诞生了些许灵性。仙家洞府,任何器具产生点灵性都不奇怪。奇妙的是白光剑如此举动,倒似有不甘,就是不知道这份不甘来自龙吉公主,还是未能救主的它自己。

  八公主后怕地呼出一口气,她之前还想跟杨戬切磋剑术来着,这会儿是半分念想也没有了。

  倒是被“偷袭”未遂的人略一思考,便开玩笑似地把自己爬上了几丝裂纹的剑捧到她面前,表情还故意装出几分委屈:“既是毁于白光剑下,还请八公主赔杨戬一把配剑。”

  剑似主人,纵使八公主不曾动过伤人的念头,白光剑所挟威势仍是凡铁无法抵挡。杨戬的法力虽然一定程度上保护了它,却也超过了剑身的承受上限。

  “上至三十三重天,下至十八层幽冥,四海八方,只要二郎表哥开口。”八公主心中尚有些郁闷,但堂堂川主像个被抢了糖跟家姐耍赖的孩子,着实让人忍俊不禁。她当真羡慕杨婵表姐,为了妹妹开心,这个哥哥可以去做任何事,而天庭中她唯一的兄长和姐姐们是不会在哄人这方面花心思的。她抱紧了杨戬的胳膊,半是威胁半是撒娇:“但以后不许再叫八公主,我是八妹!”

  哮天犬抽了下鼻子,然后不无自豪地想,天上地下还有谁能跟我家主人一样千年如一日地疼爱妹妹呢?

  不过八公主身为王母特使,却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喜爱。扑天鹰不知道别人如何想,他喜欢八公主是因为她没有天庭中人那高高在上故作腔调的毛病,而且她是个非常好的妹妹。那支歌儿怎么唱来着?“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以某人那宠妹妹到没边儿的性格,小公主反而一点也没被宠坏,比华山那个理所当然的亲妹有良心多了。

  施雨的龙王还要在云里待几天,扑天鹰在家里闷不住就上去问了下雨的时辰,趁不下雨飞到城外活动筋骨。盘旋几圈后他就看到了八公主的祥云,想想杨戬曾经特地记过她爱吃的凡间点心,干脆先去各家店里扫荡了一圈再回家。

  他哼着不成调的蜀地小曲儿,拎着一堆八公主喜爱的凡间点心招摇而过,全然不把值官们放在眼里,径直去开房间的门。后者大约也习惯了杨戬手底下这群人的态度,仍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扑天鹰料想杨戬与八公主应该就在房间里,这两位总是先商议正事,而他家主人总是把重要的资料放在手边以便随时查阅,把好好一间卧室当做书房来使。每次他带着点心回来都会看到他们坐在桌边品茶交谈,周围则堆满各式卷轴——这种时候他就忍不住觉得杨戬的洁癖可能是个谣言。

  这一次门后的场景一如既往,八公主把着青瓷茶杯,淡然坐在一堆卷轴中间,注意力全放在杨戬那里,连正对她进门的扑天鹰都没看到。但,背对他的这个人是……?

  他看到一顶银冠,和一领在地板上肆意铺陈、长得有些过分的黑色大氅。大氅四方边角都用银线勾着装饰性的滚边,与三首蛟形似的蟠龙卧在中央,仿佛稍不留意便会游走到布料之外。除了困在天河边的织女,再没有其他人有这样的手艺。

  “……纵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芸芸众生面前,独逞一人之能绝非上策。想要成事,首先要能借‘势’,借三界众生之心念,便足以重整乾坤,再造秩序。当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这就是他们期盼已久的新秩序,九天十地将不会再有任何阻碍。这就是娘娘的意思,势未成,但她却不愿空等下去,司法天神是落在棋局中央的一枚明子,势必牵连四方。”

  的确是杨戬的声音,透着扑天鹰熟悉的温和从容,可太云淡风轻,似乎他真的拈着一枚棋子,对着棋盘喃喃自语。

  杨戬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娘娘想要一片新天地,正好,杨戬也如此想。”故此甘愿入局。尽管最终目的略有不同,但那都是不足挂齿的小小私念,于大局无碍。

  “你已经来找我了——你我俱是棋子,只不过明面上有司法天神已经足够,暗棋则需看清局势,谋定而后动。”

  八公主想起母后几次说过,她虽是最小的女儿,却与天宫中空耗年华的姐姐们不同,她被寄予厚望。原来这就是瑶池金母对她的期望,一枚可堪大用的棋子?

  扑天鹰小心绕过满地丝帛,打起十二分的乖巧将点心奉上。他听了个云里雾里,却凭一贯的机敏察觉到八公主不愿开口的别扭情绪。这时候打岔也许不合适,但他在门口盯了半天,实在禁不住心里的诱惑,他好奇主人被八公主打扮成了什么模样,更奇怪明明从姿态语调都还是杨戬,自己却总觉得他换壳子的时候顺便把芯也来了一手偷梁换柱。

  如果说刚刚是被这身衣服震住,扑天鹰现在是真的脊背一凉。他在杨戬座下效命不错,可杨戬从不用这种对待下属的态度。眼前人高冠束发,平时隐藏起来的神目也显露在外,眼尾艳丽的金色更是张扬。分明是同一张脸,却似是而非,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杨戬。

  八公主噗嗤一声巧笑,接着杨戬也再压不住笑意,两人跟达成了什么不可见人的协议一样自顾自笑了出来,扑天鹰干脆看傻了眼。

  “方才哮天犬也是这幅表情吧?二郎表哥这样上天庭去,必然唱得一出好戏。”八公主笑了一阵还不忘给扑天鹰道谢,一别数月,她确实很想念这些朴实的点心。

  杨戬瞥了眼遭到冲击而一脸恍惚的自家鹰,颇有些无奈,这一个两个都太直来直去,聪明也好不动脑子也罢,都不适合天庭那种一句话要作九曲十八弯来解的地方。“好了,想什么呢?换身衣服罢了。”

  八公主眉眼弯弯,明眸里几乎盛不下旁的景象:“这是织女姐姐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做好的朝服,是不是很好看?”

  扑天鹰嘴角抽搐,当然好看,好看到他差点以为杨戬被王母下了什么迷魂咒或者干脆被人夺舍了好吗?

  “他们真可爱,但这样应付不了天庭中人,二郎表哥有想过对策吗?”笑过之后,八公主一面拆点心包装一面有些担忧。

  “习惯就好。”杨戬替她倒上热茶,“八妹不妨想想自己要从何入手,如能勘破棋局,那么就离自己着手落子的那一天不远了。”

  “母后难道会容许自己的棋子翻身成为棋手?”八公主垂下眼眸,看见茶水中自己的倒影,如隔云雾。

  注:西岳华山金天顺圣大帝蒋雄,周军将领,为张奎所杀而入封神榜,五岳正神之一。

  铅灰色的云层愈发迫近地面,进一步蚕食所剩不多的光明,像极了九霄震怒、天降灾厄的情形。高空中游动的龙王准时在未时一刻布施雨露,这是播种时节的最后一场雨水,今夜乌云就将散去,金乌的光芒会为灌江口这一年的风调雨顺拉开序幕。

  天府之国的凡人们很少将这些恩惠归功于具体的神祇身上,他们感谢这片丰饶的土地与仁爱的苍天,并把所有的敬仰都送给庇护一方的昭惠显圣二郎真君。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并没有谢错神灵。

  “想要缔造新秩序,必然要有一套全新的天规。这并不难,难的是如何编写一套更好的天规,并且让它顺理成章地取代旧天规。所谓入局,只是为了迎接新规则的第一步。”一卷丝帛主动落到杨戬手中,随即缓缓展开,正是现行天规总纲,三界运行之根本。“想要制造出新天规,必须要深入了解现有的那一套规则,每一章每一条,在实际情况中如何运用,相似情形如何区分轻重缓急……只看天规本身与一应卷宗远远不够,三界事物之繁杂,恐怕连上古大神们都无法完全看清。”

  “所以母后才会设立司法天神,这是她特意为你准备的职位。”八公主秀眉微蹙,“若非如此,二郎表哥也不会同意去做这一枚棋子,明明你也可以成为对弈者,可你却放弃了。”

  一时间室内落针可闻,她听见外面的雨声,零碎而清浅,传入耳中却犹若惊雷。素来在瑶池随侍母后的她距离这些并不遥远,但这仿佛是第一次,触手可及。三年前王母遣她来往于天地之间,为这里送来许多案卷,起初她只觉得高兴,可以正大光明地来到人间,见一见自己的二郎表哥。

  送完了卷宗,约定之期亦近在眼前。司法天神将由杨戬任职一事在天界传得沸沸扬扬,只待一月后正式宣旨。八公主在瑶池听到仙娥们的只言片语,保持沉默的同时也悄悄期待着他上任的那一天。这时王母给了她最后一个任务,带着织女做好的服饰下凡去——

  八公主想起杨戬刚刚的话,她不是棋子,或者说母后不希望她成为棋子。然而她还欠缺太多,根本无力去做控制棋局搏杀的那个人,这才是区区跑腿小事都要她来做的真正原因。这里有一个即将亲身入局,可以教她如何对弈厮杀的老师。

  她竭力镇定心神,目光沉稳地对上桌案对面的司法天神:“来之前母后曾交代过,要我问问二郎表哥准备从何入手。”

  “我在天庭毫无根基,虽有旧友,但想要做好二圣之下、亿万人之上的司法天神,几个老朋友远远不够,要先站稳脚跟才能谈以后。”杨戬屈指轻叩桌面,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过,“三界内多人浮于事,枉顾天规而重一己私利之风普遍,只是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弄清楚的,抽丝剥茧不难,却需要时间。如果一定要找一个突破口,也许龙吉公主可以帮我们,她是执掌姻缘的红鸾星君,所有仙人鬼妖的红线在三生殿内都可查看。”

  他挥袖招来两卷颜色深重如墨的丝帛,这是处置后封存的卷宗,内页里是两个熟悉的名字:“关于思凡的天规向来容易惹人议论,无外乎合理不合情,加上玉帝与娘娘处置起来往往只顾自己心情,动了凡心便约等于万劫不复。这是其一。这里两件案子都与思凡有关,里面的细节耐人寻味。这是其二。”

  第一卷时间久远,追溯起来甚至早于封神之战。龙吉公主于蟠桃宴上敬酒失仪,被贬下凡间,此后公主为了回归天界不惜投身西岐,以期建功赎罪。擒获洪锦后她下嫁于手下败将,更是与之一同殒命万仙阵,以红鸾星君之位复归于天,却从此再不出三生殿半步。第二卷就是前几年发生的事,人间一个名为牛郎的农夫得到牛精的帮助,用计困住了偶然下凡的织女,强迫她为妻。等天庭使者找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了两个孩子。王母一怒之下拔出发簪,将织女困在天河岸边,从此唯有七夕喜鹊汇集,她才能见到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们。

  杨戬抿了口茶:“织女的事我只是听说,不清楚细节,但据卷宗所述,她不善战斗,加上事出有因才被困在人间,可当天庭找到她时,她却与牛郎日久生情,拒绝了救援。这很蹊跷,这所谓的丈夫对她并不好,牛精也不会迷魂术之类,织女怎么会……”

  “因为那情愫不是真的。”八公主把那丝帛拂到桌下,面露嫌恶之色:“母后处置这件事时我就在瑶池,虽然我也不知道织女姐姐到底怎么了,但是母后将那恶徒投入欲界是我亲眼所见。牛精确实是为了报恩,那登徒子竟肖想要得到天上的仙子,任谁都可以,他就是想要传闻中的仙女投怀送抱,用一身法力予他荣华富贵,织女姐姐无辜受害,还被蒙了心智。等看到自己百般维护的丈夫迷失在财富和美色里,织女姐姐几近崩溃,甚至意欲轻生,要上斩仙台换一个魂飞魄散。母后心疼织女姐姐,求了东华帝君的伏羲琴来安抚她,但过去的织女已经回不来了,她自请永囚天河岸边,继续织造云霞。恶徒已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层层受苦,那两个孩子则入了轮回,不会再与织女姐姐有所纠葛。至于鹊桥相会,那是给外人看的假象——我就只知道这些。”

  “织女为何对牛郎有情或许是症结所在,我会去三生殿拜访龙吉公主,找一找织女的红线。”王母一向疼惜手下的仙子们,除非是原则问题,她会那么维护织女也是情理之中。但若如此,龙吉的事情就更说不通了。杨戬垂下眼帘,丝帛所书仍旧是那寥寥数语,简略冰冷。

  “龙吉姐姐是在下界与龙德星君结为夫妇,应该不算违反天规。”注意到他的视线,八公主轻轻道。

  时隔千年,龙吉公主想要回归瑶池的执念之强烈依然清晰如缕。罗宣纵无数火鸦焚烧西岐,而她就那样站在云端,火焰掀起的风浪吹动衣袂,却吹不散她坚定的目光。传闻中西王母掌管刑杀,青鸟毕方等凶兽皆是她的使者,而环绕在火鸦之中的龙吉倒是与她的母亲有几分相似。

  龙吉公主的雾露乾坤网属真水,克火,因此轻松便解了西岐之困。自那以后她便留在周营,有需要时便出阵应战,其他时间多独自一人呆在特地为她准备的净室里。没人知道这位地位尊崇的公主都在想些什么,也没几个人敢去探究。

  洪锦本是商将,为龙吉公主所擒,正当推去处斩时,天庭有位特别的使者来到,言称此二人有一番俗世因果,必将喜结连理。龙吉断然反对,却拗不过大势所趋,不得不低头与洪锦拜了天地。

  八公主安静听着,她对这位长姐了解不多,因为每次去三生殿龙吉公主都端坐重重帷幕之后,仿佛一尊精美的雕塑。只是与软语嫣然的姐姐们相比,冷淡的龙吉反而更愿意与她说上几句话。这次下凡前她也悄悄去了三生殿,那里无穷无尽的红线亘古不变,与世隔绝。然后她就得到了那把白光剑,和一句“前路艰难,万事小心”的叮嘱。

  但封神战场上的婚礼或许更荒谬也说不定,仅仅一句因果纠缠就将毫无瓜葛的陌生人强行凑做一对夫妇。倘若当日洪锦身死,魂魄封神后就不再记得前尘种种,难道他还会再纠缠重归天界的瑶池公主吗?

  杨戬指尖逐渐抚过红鸾星君这一封号,面色微冷:“红鸾星主姻缘,故而三生殿可见天地间所有红线,但与红线有关的天神不止龙吉公主。而有能力在红线上动手脚,且在人间被敬为婚姻之神的……”

  第三和第四章是同一章,但是太长了就只能分割成两章。这两章都是在讲二哥和王母的布局,不管是宝正还是宝前,关于天规其实描述都很少很苍白,而且全都着重于思凡……神仙们是有多闲哦,所以这里特意提了一下真正的切入点是什么,思凡只是正好是个突破口。

  关于牛郎织女的传说,我一直觉得……这不就是流氓胁迫白富美吗?之前有看到考证,最开始王母扮演的确实不是反派,而是保护织女不让牛郎追过来才划下天河。这里设定是天河早就有,用发簪禁锢织女是案卷里的说法,至于王母本人,她对小仙女们其实是很爱护的。

  另,二哥确实路痴,他本来是去见师伯的,结果跑到了凤凰山去23333333

  另外,我并不愿意刻意去黑哪个角色,比如实在不明白三圣母前传到宝正的转变(事实上前传前中期的妹妹和最后几集的妹妹都很让楼主黑人问号),因此尝试将杨婵和三圣母分割开,但妹妹只有一个,不存在替身、换魂等剧情。

  八公主人设变动,类似于太平公主,王母想培养她起来,只不过这时候年纪还小,就先派过来看二哥是怎么做的

  有所改动的剧情目前一是二哥上天庭的时间点,二是当年杨家灭门剧情稍有变化,三是三首蛟归顺与宝前不同

  如果说凌霄殿是三十三重天内至高权威的象征,那么瑶池就是一派煌煌气象的奢华私邸。此间仙境可谓集想象之大成者,琼楼玉阶,九曲流水,在外珍贵异常的仙草奇树于这里不过区区一点缀尔。而有机会踏入瑶池的无一不是天庭重臣,或者两位三界主宰的心腹要人——只是这里终究是宴饮享乐之所,不及凌霄宝殿庄重静肃。

  这一日瑶池内丝竹管弦,仙酿醇香四溢,一众舞姬尽情舒展流云水袖,窈窕万千。月宫中以冷若冰霜著名的美人嫦娥仙子衣袂翩跹,只浅浅一笑便令春水化冻,诸多粉黛不敢争其一二。虽有姹紫嫣红,终究抵不过月下一缕冷香梅魂。

  昊天玉皇上帝与瑶池金母共坐宝榻,细细品着值官精心挑选来的美酒,观赏乐舞的目光却是冰冷而清醒。一方獬豸大印就搁在杯盘碗盏中间,仿佛也在等待些什么。

  受邀参加这次私宴的神仙不多,除托塔天王李靖及三太子哪吒以外皆是闲散游仙,竟无一称得上是位高权重。被特别允准入席的百花仙子坐在下首,与身旁的花仙子私语低笑,大概是唯一一个专心享受宴会的人。她看得可清楚,李天王黑着一张脸,不时悄悄打量那金印几眼,珍藏三千年的佳酿都没碰几口。

  太白金星回来时正看到这一般靡靡光景,顿时心下叫苦,让他带人来瑶池也就罢了,可明知道是那位煞神,陛下和娘娘怎么还设宴观舞呢?

  好歹瑶池里这群人还没忘记正事,嫦娥领着仙娥们暂停了舞曲,随后退到两边为来者让出通路。面对匆匆而来的正神,舞姬纷纷躬身见礼,唯有嫦娥略一垂首就算是行过礼了。月宫仙子高洁自傲早就是三界闻名,也无人过问这点礼节上的小事。

  嫦娥抬眼便看到了近日各路流言的主角,不论众位仙家如何各执一词,她第一眼所见仍是当年那个一怒之下杀尽九日、几乎掀翻三十三重天的白衣少年。记忆里的少年尚有几分稚气未曾褪去,他抱着剑站立云端,是漫天黑云下仅有的一抹亮色。

  而现在,他一身玄色大氅,神色淡漠地走入瑶池。不论是分列两旁的莺莺燕燕,亦或是态度并不友好的座上众仙,都分不去他一丝心神。

  以一句听调不听宣而在三界内闻名的二郎真君拱手为礼,不卑不亢。但放在他人眼里,这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说什么血海深仇,怕是早已被时间磨平。过去还真有人认为他杨戬看不上二圣招揽,宁可在下界做一介小小地仙,可如今呢?只是之前那些封赏填不满他的胃口,天庭许其司法天神一职,他不就痛快答应了?

  玉帝挂着一副流于表面的笑容,多少有些漫不经心地放下琉璃酒樽,视线扫过殿下群臣,最终定在杨戬身上。对于瑶姬的孩子,他本来应该心怀愧疚,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她灰飞烟灭的片刻之后,她的孩子就几乎将金乌赶尽杀绝,后又为了杨天佑和杨蛟的魂魄再次杀上天庭——他当然会害怕,这个外甥某些时候太像瑶姬,比如此刻那双低垂的眼睛,看似平静恭顺,实则通透却深不见底;他又不那么像瑶姬,天眼可勘破世间万象,化作两道金痕收敛在额心,而那个女子虽是进退有度,但她从未向任何人低下头颅。

  “你——来得正好,以前总呆在下界,想见一面都不容易,今天可要好好陪朕和娘娘喝酒。”玉帝懒懒抬手,侍从立即领会了这位至尊的意思,为后到的两位就近设座。“诸位也提前认识一下,这便是我天庭的司法天神,日后统辖天规,审阅各项事务是否合乎法度,众仙当谨言慎行,听从仁祐王调用。”

  八公主侍立王母身侧,借着地利将殿内情状尽收眼底。玉帝将谨言慎行四字咬的略重,众人便齐声称是,好像他们真的认同这位一来就高高在上的新任权臣。果然是一出好戏,她望着尚未正式开唱的主角,后者只恭敬谢恩,然后毫无情绪波动地转身落座。

  『自今日起,敕封杨戬为英烈昭惠灵显仁祐王,任司法天神,掌三界法度,节制城隍土地,兼统领三元九州兵马。』

  杨戬向座上二圣举杯致意,饮酒时衣袖遮掩了唇际嘲讽的弧度。那一日的金乌大阵,他没有忘,想必对方也没有忘。

  可能是为了应证他的猜想,玉帝饮罢一杯,便似笑非笑道:“二郎神,朕今日请你到瑶池来,是要把这司法天神印交给你。”措辞十分客气,后文却不一定了,“但在此之前,朕还有个问题,想知道你怎么想。”

  王母眼神一动,但她略一思量,只是拨起了指甲,好整以暇地等着接下来的发展。

  “司法天神对天规应该已经熟悉了,朕想要问,你如何看待思凡之罪?”玉帝话音未落,瑶池内已寂静一片。

  水声琅琅,除此以外只有杨戬的声音回荡在瑶池内:“仙凡有别,私自下界与凡人轻言情爱,是为重罪。”

  如一众仙人所想,玉帝下一问果然涉及杨戬身世:“既如此,那么你的母亲瑶姬当年所为又如何?”

  有意思,实在很有意思,玉帝王母排除众议,一定要杨戬来担任这司法天神。看上去是交付实权,可今日一看,玉帝多有敲打之意,不仅言语中要将他架至高处、远离众仙,明显是希望这所谓的权臣只能依靠自己,甚至还提及瑶姬。有些阅历的仙人谁不知道这是二郎神的逆鳞?

  太白金星感受到一片夹带哂笑怜悯的视线落在自己邻座,不由得在心里捏了把冷汗。

  所有人都以为杨戬就算不就此翻脸,至少也会有所动容,愤怒也好悲伤也罢,总该有点反应。

  然而杨戬让他们的预测都落了空,他对玉帝的话无动于衷,只是吐字微轻:“她犯了天规,自然是错的。”

  “按天规来说,她当然做错了。可朕问的是你——”玉帝盯着他,“在你眼里,她做错了吗?”

  此刻连与杨戬私交甚笃的哪吒都未发一言,举荐他的王母更是作壁上观,不会有人为他说话了。

  杨戬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不得不闭上眼好将痛苦尽量藏起,然后才能给出答案:“母亲她……”喉结数度滚动,放在桌下的那只手不自觉握拳,青筋毕露。

  今日一宴,除去一直黑着脸的李靖,大抵每个人都是满意的。二圣如愿收服一位得力干将,二郎神也拿到了朝思暮想的司法天神职位,而在座诸人看了好一出卑躬屈膝的戏码,又有美人美酒作陪,焉能不乐?

  当着上面两位不能说,出了瑶池便可呼朋结友好好说道一番,只是稍微避一避那位新任权贵。嫦娥缓步缀在后面,似乎要寻机对杨戬说些什么,但眼神复杂地端详他一阵,终究什么也没有,径直回了广寒宫。

  杨戬走在最后,果然等来了某个从来不给自己父亲好脸色的小魔王。李靖父子刚才就坐在对面,他看得清楚,哪吒差点就按捺不住想扑到自己这边来,害得托塔天王浑身不自在,几次差点举起玲珑塔。

  千余年过去,哪吒还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但若轻信自己的眼睛那可就大错特错。当年他是个不知收敛的混小子,如今的三太子在天庭混了这么些年,也学了一肚子坏水,杨戬在川蜀都听过不少他暗地里挤兑李天王的趣事。

  “师兄,你可来了,这天庭好生没趣儿。”哪吒倒是一点也不见外,上来就扯着广袖奶声奶气撒娇,“诶,那司法天神印能给我看看吗?”

  哪吒翻来覆去看那方獬豸金印,半天也没明白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干脆又把它塞回杨戬手里:“咱们同门师兄弟,就该在一起呆着,没趣也变得有趣——不过师兄,这司法天神对你来说很重要?”

  “所以刚才……师兄,你只是碍于玉帝老儿才那么说的吧?”哪吒想起刚刚杨戬的眼神,不禁为玉帝作大死的勇气深深折服,却没料到杨戬下一句便是:“我母亲当然有错。”

  哪吒愣怔半晌,忽地换上惯有的笑,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师兄若要给那劳什子三界主宰找事,可要记得还有哪吒,我给你冲锋陷阵,绝无二话!”

  “在天庭磨砺这么多年,怎么还那么毛躁?”杨戬素来自抑,因玉帝一番逼问而翻涌的情绪翻不起多少余波,语气很快就恢复了先前的温和,“这里不是战场,只会打架可不行。”

  “我又不傻——再说师兄你都来了,还怕缺军师不成?我只管听你的,指哪打哪,说东绝不往西。”说着,哪吒还晃了晃光轮粲然的乾坤圈。

  杨戬还是摇头:“我才刚上天,根基浅薄,如果这就与同门及当年封神旧人来往过密,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你还是不要与我走得太近,正好天王因被我分权而不快,你最好借此与我划清界限。”

  哪吒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噘着嘴不说话了,他还以为天天给玉帝找茬使绊子的春天来了呢。

  他这幅样子,杨戬只觉得有些好笑,太乙师叔那一节莲藕做得好,哪吒不仅外貌保持如七岁小童,内里也是小孩子心性,动不动就得哄一哄才安生。“好了,日后我请你喝酒,我亲自酿的桂枝酒,如何?”

  也不知从哪学会喝酒的小馋鬼果断投诚,还装模作样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听闻司法天神上天赴宴那日,有值官路过瑶池外时听到哪吒三太子惊天动地的叫骂,险些吓得他们这些小人物掉下云头。混天绫一展便是铺天盖地的灼目红色,被围在中心的两人剑拔弩张,若非顾忌到陛下和娘娘,恐怕是真的要动起手来。

  有人听得只字片语,无外乎三太子大骂某人为攀附天恩连母亲都可以侮辱,想那殷夫人舐犊情深,三太子不待见父亲却独独放不下母亲,自然看不惯二郎神这般作为,甚至出言不愿与之同殿为臣。

  但没人知道绞尽脑汁大骂一场的哪吒挠挠脑袋,词穷之后不好意思地朝师兄吐了吐舌头:“这样就可以了吧,我能不能再多要一坛万年陈酿?”

  关于二哥的封号,查过资料之后搞了一堆私设:阐教出师时是〖清源妙道真君〗,被封为川主时天庭敕封昭惠显圣二郎真君,此后百姓与执政者逐渐添上〖赤城文宣武烈,承绩广惠显英王〗这个人间封号。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三年后受封司法天神,天庭再度敕封〖英烈昭惠灵显仁祐王〗,后来因为功勋卓著,又加封〖万天川主,崇应惠民大帝〗作为嘉奖。

  宝前宝正好多地方都吐槽无力,这里嫦娥的地位降低了,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她可以站在朝堂文官最前列。另外嫦娥和天蓬插手的事情都会减少,这两位前传的时候可真是忙。哪吒嘛……想必不用多说,阐教护短属性上线。

  弱水下界被我改了时间点,原因也不是玉帝为了杀二哥而不顾生灵涂炭,具体的后面再交代(跟三妹神魂有点关系)。关于时间轴,目前是孙悟空刚被压没几年,所以一直算到宝莲灯剧情时期其实是近千年(被压619年,再加取经之后三百年),目前七仙女思凡、天蓬与卷帘被贬下界都还没有发生。

  玉帝对二哥的态度琢磨起来很有意思,宝正里一直都是娘娘护着二哥,玉帝动不动来一句革职或者万劫不复或者打下凡尘,虽然从来没实现过。感觉是有所愧疚,但也害怕这个一言不合打穿天地的外甥,想弥补修复一下关系但血海深仇就搁在那里,他放不下儿子们,二哥也不可能放下母亲,所以就成了略有纵容然而喜欢逞口舌之快或者使点小绊子,不希望二哥一直那么顺风顺水的纠结状态。不过这也是我自己的看法,娘娘由于人设变动,跟宝系列就不那么贴近了。

  跟上来的梅山四兄弟分别是老大老二老四老六,老大忠厚,老四心眼多,老六重义气,老二……我就记得他眼睛大被沉香踩脸了orz存在感太低了

  “这是杨戬自己选的路,他人的看法不过浮云尔尔,不必挂怀。”司法天神笑容清浅,不掺一丝杂质。

  龙吉公主打量着珠帘外模糊的轮廓,她已说尽了天界对这位司法天神主要事迹的评价,对方却不为所动。许多年前她在凤凰山见到俊秀清雅的少年郎,如今却要剥开重重伪装才能一窥真实。他和她一样都变了很多,只不过她身埋在大片喜色里心如死灰,而他将灼灼燃烧的烈焰藏在最深处,留给外人一副看不透的冰冷外表。

  她缓缓拨开珠帘,眼前一切便都清晰起来:“有什么事就说吧,吾虽力量微薄,但愿为真君效劳。”

  “我想看看七公主的红线,此事或有转机。”杨戬也是有些无奈,他一早就打算来三生殿寻找线索,谁料真君神殿的事务千头万绪,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七公主的事就让他不得不先来一趟。

  “不用看,她的红线是自己缠上去的。”龙吉公主红唇轻启,说的话还是冷冷的,仿佛北海尽头的风雪。“自织女下界以来,吾便时时注意几位妹妹的红线,不曾放松过。”

  “没有。吾知晓你在怀疑谁,织女出事时吾就查看过红线,虽然可以确定有人做了手脚,然无法作为证据指证,只好尽量盯着亲近之人的红线——七公主的红线如何挤走董永命定妻子再自行缠绕而上是吾亲眼所见,她位列仙班,纵是无意,改掉凡人姻缘也是轻而易举。”

  杨戬有种一拳打在空处的无力感:“所以公主才会提前遣人通知杨戬,不要伤那凡人。”

  “只是陛下和娘娘不会放过他,我告诉过七公主如何应对可以争取从轻发落,也只有这样,她才能保住夫君的命。但临走前看她的眼神,恐怕并不信我。”这大概就是恶名在外的坏处了,他自嘲地想着。

  “信与不信,旁人能为她做的都已经做了,且看她自己怎么选。”龙吉公主略一沉吟,又道:“你来不止是为这一件事,还有什么?”

  “本来还打算看织女的红线,但依公主所言,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至于当年公主与龙德星君那桩婚事……封神之战已过千余年,就算有什么线索恐怕也早被时间抹平,做不得数。”杨戬说。

  “月合老人固然最有嫌疑,吾却疑心,他何德何能,竟有这样大的胆子,背后定有旁人指使。”提及洪锦,龙吉公主冰霜似的面容没有半分动容。

  魂魄封神,前尘往事便尽如飞灰,虽记忆无碍,却似旁观一个与自己容貌相同的人登台演一出戏。“她”是台上花旦,而她是座上客,无法将故事中的悲喜代入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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